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懒与宅的精妙配方
CP:青霄/亮光

[圣传/帝修]莲池(下)

梦中的景象经年不变,裹挟细沙碎钻,只会磨砺得更深。

梦中战云压城,血海滔天,年轻的帝释天伤痕累累,把快要卷刃的战斧从魔物尸骸中拔出,溅了血污的银发湿了又干,凝在脸颊,难辨面目。身处炼狱般的战场,少年反而越战越勇,未预计到如此恶战的先遣军团溃败不堪,养尊处优浮夸门第的上级士官丢盔弃甲,但那些与他何干?先退后半步的懦夫,先放下武器的弱者,都已倒下,也许这个世上最后剩下的只将他一人,跋涉在无声的荒芜中。

用指腹拭去额头滴落的血,手臂酸胀到了原以为的极限,跨越尸体的脚步却愈发矫健灵活,在刀光剑影中劈开一条生路,留下更多的尸骸。一身残破铠甲仿若白鹰,扑溅起一层血花,不知疲惫地梭巡猎物……

直至一波震碎苍穹的剑气席卷而来,焰色缭绕,势不可挡,将庞然巨物般的暗世之魔吞没的一刻,就在此时,不知疲倦的他终于停了下来。

灵犀一念,心灯一动。

帝释天只是追溯风来的方向,远方的山岗上扬起一袭银白披风,身着金铠之人执剑而立。于千军万马中,他唯独看到了那一人——

 

“是阿修罗王吗?”

从恍惚中醒转,哄闹嘈杂的集市声响瞬间炸裂,帝释天一偏首,找到了方才说话的人类孩童。小孩从人群中探头探脑,旁边稍大一些的女孩头顶花篮,反驳道:“不可能,阿修罗王要去善见城的话,根本不会从这走。是乐者之王乾达婆王吧?你看,有好多侍女跟着。”

“真失望,我想见到龙王和阿修罗王,哪怕就看一眼,天底下最强的就是他们了吧!”小孩鼓着腮帮子,“要不,能见四天王也好!上次就有人捡到了迦楼罗王坐骑的羽毛,要和我换阿妈做的点心,但团长说那是唬人的。”话语间的拳拳憧憬,倒像将天界诸神比拟日升月落般轻易随见。

一旁听来生趣的帝释天不以为忤,他和毗沙门天在城门处一别后颇有闲余,来到了与人族混居的外城。此时,通往主城区的道路上摩肩擦踵,自成秩序地压出了两排人墙,屏气凝神又窃窃私语。让出的大道上,一行神族抬起一顶缀满流苏的软轿,缓慢地通过此处。

瞥了一眼善见城的方向,帝释天倒退几步,藏进建筑的阴影里。

女孩拍打了一击孩子:“要是你不逃练习,琴能弹得像团长那么好,就能去星祭了。”

“是是是,姐姐你真唠叨。”

两人语音渐低,只因一骑黑马如旋风利刃般奔驰而来,险些撞到行列前端的刹那,骑手勒住马缰,在惊呼声中及时停下了马。马鞍上的神族男子眉目英挺,颇有郁色,他和乾达婆族中走出的侍女长谈了几句,又不顾劝阻地来到软轿边,单手挑起了帘子,对轿中婀娜斜坐着的女王冷冷交代了一下,拔头折返,策马离队。

帝释天暗自思忖,果如传闻,持国天和乾达婆王夫妻间关系很冷淡,东方战势吃紧的消息估计也不假。帝释天嗤笑了一声,偏偏这一声,令站在前排的歌舞团女孩回过头,许是敏锐地觉察到那一身戾气,她不由自主地拽了一把弟弟。

“啊呀好痛,怎么了?”

人群恢复流动,商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,来自天界四方的奇珍异宝罗列于市,奇人异士翔集于此,想必这当中也会有气质锐如利刃的人吧?有些后怕的女孩抚了胸口,只一眨眼,就找不到银发男子的踪迹,唯有丝丝冷汗滑落她的背脊,说:“没事,是我反应过度,热闹看过,我们也该回营地了。”

小孩子抱怨说:“好不容易出来一次,我们还没去集市的另一边玩呢!”

“你说帮我带路我才带你一块儿出来,是谁刚保证过好好练琴的,这样子再花一百年也登不上台面,你不是想见那些武神将吗?”

“明、明天再练习也可以!”

女孩晃转手指,学起团长慢条斯理地吟起诗:“‘善见城的日出万世不变,而人生的明日少过昨天’,懂吗?”

被梗住正着的小孩既羞且恼,连忙去挠姐姐痒痒,碍于护着的花篮女孩只得退让。两人嬉笑打闹穿街走巷,直到女孩不留神撞到了闪避不及的行人。立刻,掉下的花篮顺坡咕噜噜地滚个不停,散飞了一地缤纷鲜花。

“啊啊啊团长特意订的花,俱摩罗的花可贵啦!”女孩瞪大了眼珠,赶忙让弟弟先去拿篮子,她自己恨不得能生出三头六臂,两人捡拾个不停。

忽然间,视野里出现了一双肤色白皙的手,递来几束花,衣袖间沾染了一抹淡到几不可闻的花香。顾此失彼的女孩轰的一下红了脸,连连道歉:“对不起!您没事吧?”她偷偷抬起脸,窥见了被撞到的人。

身形修长,不着修饰,仅以一身素白披风覆首,敛去了大半容貌。

那人以很小的幅度摇了摇头,披风下想必材质上佳的衣料发出了悉索轻响,他将花束放入捧回的篮子里,见小孩子仰起头一副呆呆傻傻的好笑样,不禁也弯起了眼。待那人走远后,忐忑不安的女孩方才定神,那番行止中自然流露的高雅气质,说不定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吧!她一惊一乍地想着,开点起花数,而灾祸源头的弟弟像块石头愣在当场。

小孩喃喃道:“我,我是不是看错了?”

“看错什么?”

小孩子一脸恍在梦中,说:“那个人……那个‘人’的眼睛是金色的。”

 

没让十二神将随身服侍,选择孤身出城的阿修罗王,径自穿过了善见城下人类居多的外城区。千百年来,唯有繁衍之力远超神族的人类,环绕主城扩增了不少居所,他们虽不能呼风唤雨,渺小一如尘埃,生命力却比野草更为旺盛和坚韧。也许稍不经意,就会让高高在上的神族为之惊奇。

阿修罗王避绕了远道而来的神族前来赴宴的暂居处,像是来自北疆冻土的夜叉族,他们还未获封武神将的资格,尚不足以直接觐见天帝,但也被召集了使者至此。王步履虽缓,但无迟疑,一直行到了一处荒地,在那儿竖有一座小小的石塔。

塔前放有一支蓝紫色的鸢尾花,娇嫩的花瓣上犹自凝着泪一样的水珠。

阿修罗王对着石塔,不知想了些什么,站了许久后,平静无澜地说:“我从幻力里得知你会在这,不用躲。”为证身份,他卸下了披风,一双尖耳因心思浮沉垂落了些许,他叹了口气,继续说服,“我们从未见面,其实还是我打搅了你……打扰了你和尊星王见面。”

刹那间,空气变得肃杀,风势阵阵凛冽,旋起了王的披风衣角,即将吹散塔前供奉的花之时,一下子偃旗息鼓。黑色绒毛由半空悠悠飘落,分外柔软地落在王摊开的掌心,伴随着翅膀扑打声,石塔旁有一少年现身,身覆黑羽,翩然而降。紫瞳一瞬不瞬,锁定了不速之客。

阿修罗王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少年眉目如描,精致的脸部线条其实偏像尊星王,他咬了咬干裂的嘴唇,第一句话答非所问:“你不会成功的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?”王继续追问道:“继承‘星见’之血的继承人,可否为我指点迷津?”

堕天之罪的孽果,不为所知的王子,最无辜,也最正统的血脉。

一手指向了善见城的方向,少年的眼神悠远起来,他每一句话的落音,都似带有金属相叩之声,从深渊的彼岸幽幽地传递而来:“在那里,你问过九曜很多遍,我的回答如出一辙,天界毁灭,双城封闭。就算是这样的未来,你也想继续祈愿吗?”

“光祈愿还不足够强力,我所处之地和欲行之处皆是一片黑暗,不知该往什么方向摸索。”

“星轨不会因意愿而改变。”

“我想要,改变我的儿子的命运。”阿修罗王仰望高不可及的穹苍,“这个自私的理由。”

“是够任性。”

“如果不深信‘还有另一个未来’的话,我会丧失勇气,失去了微如萤火的希望,我还剩下什么?我爱那个孩子,也希望这个世界能温柔地接纳他,罪不在他。”不顾牺牲地让鸟飞出囚笼,为此宁肯违背天命,为此哪怕千夫所指,这明知故犯的罪行沉得透不过气,“在他跌倒的时候有人抱住他,在长夜未明前留给他一盏灯火。”

“……可他的到来不会被期待。”

阿修罗王阖上双眼,道:“我期待着,但我多半见不到他,我会死。”他知道少年将启程离开这片伤心地,所以他只是对自己在说,也可能他不知该对谁诉说,“就连神也有尽头的生命,将在他的身上得到延续,他不是‘命运’的孩子,是我的孩子。”

就像身边这位未长成的星见,终究会继承来自尊星王的锡杖,他的母亲所唯一留下的“爱”的印证。也许不为命运,也许只为选择。

——还有,另一半源自天帝的血,迟早也会传承给他如何制约修罗刀的方法。

王者不顾牺牲,不惜代价,也不择手段。

少年沉默不语,垂落下的黑短发遮挡了脸庞,身后黑翼拢进了他瘦小的身体,像是给与慰藉般。直到这个时候,阿修罗王才强烈地意识到,眼前之人还只是个孩子,心下顿生出点滴怜惜。他走近几步,迟疑过一瞬,想伸手触及少年的额发,但被有些意外的少年堪堪避开了。

“每一代的阿修罗王,”阿修罗王突然开口,将撤回的手纳入披风,“到继承修罗刀的仪式时,会由当时地位最崇高的星见为之占卜,尊星王给我的卜语是‘非天’……而你,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孩子,小阿修罗的占星人呢?”

心绪不宁的少年后退了半步,匆忙中张开的翅膀掀起了一阵微风,在阿修罗王凝重的注视中,渐飞渐远,消失在了天际。

 

星祭前夜素来有个惯例,择选当年最好的人类歌舞团入城献艺。

若说音律吟唱的天赋,人类远不如司掌这些的神族,可于舞蹈一业,凡人反倒能以一舞带出生命璀璨的火花。宴席尚早,侍女逐次点亮厅堂的挂灯,撒了容易散发的香料到火里,香气氤氲开来,将闪烁星河引降在了善见城。来宾一一落座,美酒佳酿佐以轻歌曼舞,足以消磨御驾到来前的时光。

从暗道回城的阿修罗王,行至长廊偶遇了龙王,商议了一会儿将要在庆生宴期间筹办的武术比赛细则。

想起一茬的龙王提及道,有人刚向天帝请命前往东方边境讨伐魔族:“……持国天的脸色登时不太好看,之前耗费军力的远征却一时大意留下了祸乱,短时间之内还变得如此棘手,非得让新一任的北方将军推荐的人去处理干净。对了,阿修罗王,你听说过那个有‘雷神’称号的神战手吗,是叫……帝释天的那个?”

阿修罗王微微一笑,意味深长:“也许,到凯旋那天就认识了。”

 

不知自己被评头论足了一番的帝释天,厌倦了一轮轮的觥筹交错,游荡到了宴酣正中少有人至的花园。那些或谄媚示好或骄矜诋毁的神族面容,早从脑海里烟消云散,徒剩下如何最大化地利用毗沙门天的暗中相助,得以自如调遣兵将的计量。

是啊,他喝了再多酒,只会微醺,使他沉醉不醒的,唯独一样。

风里带来了涟漪般的莲香,帝释天为之一振,鬼使神差循着清香,走到了一处栽满莲花的池塘。清风徐来,微曳莲枝,微拢起的莲花弱不胜衣地轻颤,粼粼池水倒映着相隔甚远的另一边岸,灯火阑珊处,有一袭白色身影临水观花。

衣带当风,在水一方,黑发顺垂,尖耳金眼。

宛在梦中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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